流光溢彩的舞台上，随着铿锵激越的音乐响起，一个身材魁梧、浓眉大眼的光头大汉健步上台，但见他一边左手拿着话筒，右手执笔在脸上描画着白色的油彩，一边演唱着以昆曲曲牌谱曲的高亢浑厚的“昆歌”苏轼词《赤壁怀古》。转眼之前，一张戏曲舞台的“包公脸谱”就呈现在观众面前，整个过程他既没对照镜子，也没旁人指点，完全凭着记忆和经验。一曲终了，喝彩声鼓掌声响成一片。

　　这自唱自画的绝活叫“三笔画青天”，而这位表演者就是浙江昆剧团副团长、著名昆剧老生演员程伟兵。

　　南人北相 梨园世家出人才

　　程伟兵出生于江南富庶的鱼米之乡、丝绸之府的浙江湖州，但是从体貌上看，用北方汉子来形容他更为合适。接近一米八的身高，魁梧的体格，浓眉大眼，洪亮的嗓音，似乎不怎么像是南方人。他的家庭是梨园世家，祖孙三代都是戏曲演员，尤其爷爷对他的影响最大。爷爷程双庆祖籍河北，早年在北京三庆班演摔打花脸，后来南下到上海演连台本戏，尤其擅长于出演《西游记》中的沙和尚。其中在《西游记?金钱豹》中有一出戏，要从3张桌子上接叉跳下，翻滚后背部落地，俗称“锞子”，他爷爷因此得名“摔不死的程双庆”，享誉上海滩。程伟兵自小跟随爷爷练习基本功，为将来的戏曲生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　　他的父母也是京剧演员，父亲当年跟随著名京剧演员周云亮在南京京剧团，母亲早年则在张家班。他的母亲在与父亲相遇之前，有一段非常离奇的经历：当年蒋介石战败逃往台湾，将张家班都随船带往台湾。临行前，在一位烧煤工的带领下，张家班一行18人偷偷地逃下船，得以留在大陆。

　　“文革”期间，程伟兵插队落户到湖州双林镇，因为有着不错的京剧功底，曾被安吉县文宣队“借”去出演了几场戏，在当地颇有名声。到了“文革”结束之初，浙江昆剧团开始招生，他就从湖州来到杭州报名参加了昆剧团的考试。在考试过程中，主考官周传瑛先生感觉他的嗓音不同于常人，声音洪亮，便问他：“你会不会翻跟头？”程伟兵看了看四周，说道：“这房顶挺高的，只怕我跟头翻起来要碰到。”见他文武双全，周传瑛先生便正式录取了他，而他的这句话也成了昆剧团的一个美谈。

　　好嗓难得 为保真嗓改老生

　　昆曲重小生。在程伟兵来到昆剧团一个月之后，剧团的谢书记找到他，希望他主攻小生。但是，小生和老生的唱腔有着很大的区别，小生的唱腔要由假嗓发音，而老生的唱腔则是由真嗓发音，就和普通人讲话一样。在戏曲界人所共知：假嗓真嗓只能存其一，真嗓好，假嗓一定不行，反之亦然。在改小生一个星期之后，他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不对劲了。周传瑛听到后，对谢书记说：“还是不要改小生了，好不容易有一条好嗓子，不要把嗓音给毁了。我把《十五贯》都教给他便是。”自此，他便专攻“老生”这个行当。

　　周传瑛觉得，程伟兵的嗓音和北京昆剧院的侯少魁非常相似，就写信让他到北京跟随侯少魁学戏。谁知侯少魁先生刚好因为肝炎住院治疗，便让他到中国戏校进了高盛麟的京剧班学习《麒麟阁?激秦三挡》。由于有周传瑛的推荐信，高盛麟破例让他跟着一道学。要知道当时别的学生都只能旁听，不让动。在北京学戏的这段经历，让程伟兵的文武老生功夫得到了很大的提高。

　　回到浙江昆剧团之后，由“传”字辈包传铎、沈传锟先生负责教他学戏。当时由于汪世瑜被调到“小百花”当辅导老师，很多汪先生的戏都由程伟兵来出演，他就尝试用老生的唱腔来演“大官生”，却韵味独具，非常有特色。

　　对他来说，一个脚上沾满烂泥的“知青”能够在周传瑛的带领下走进昆曲的艺术殿堂，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幸事。“传”字辈老师对他的期望非常大，希望他能够把《十五贯》这出老生戏给演好。

　　“老生”之道 甘当绿叶衬红花

　　对于一个昆曲演员来说，好的嗓音是其特有的财富，有的演员一出口就有“味”，就像著名京剧演员于魁智。而对于程伟兵来说，他有着一副不可多得的好嗓子。在昆曲老生行当中，在“唱”的方面，他有着一定的优势。

　　在昆曲老生戏中，有这么一出戏，名为《长生殿?弹词》。这出戏的主角李龟年，流落江南，以卖唱为生。曾经的风光无限却流落到低声下气为人卖唱，这样大起大落的经历需要表演者生动地展现给观众。程伟兵唱的一曲“不提防”，荡气回肠，势如排山倒海，唱尽大唐由盛转衰的伤心事。由悲愤慢慢唱到激昂，再唱到高兴，最后慢慢回到落魄的感情，整整50分钟，从“一转”唱到“九转”，就如同体育长跑一般，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这出戏，是程伟兵的拿手好戏，当年在郑传鉴和包传铎先生的帮助下，整整花了半年的时间，才将这部戏排好。白先勇曾说：“近10年以来，《弹词》这出戏在大陆没有一个能超过程伟兵。”他把李龟年这个人物真正地从历史当中唱了出来。2003年，白先勇邀请他到台湾参加名为“绝代风华”的演出，并戏称他为“天帅”。

　　不过程伟兵自己觉得《公孙子都》中的“寨主”尤为出彩。在这部戏中，一曲《胜如花》需要连续唱五分多钟，难度颇高。导演看中他的嗓音，冒险安排了这么一段。要知道如果唱腔不能吸引观众，是根本不会安排这么长的唱段。结果一唱完，台下掌声雷动，观众对他的演唱赞不绝口。在他的戏曲演艺生涯中，《弹词》中的李龟年和《公孙子都》中的寨主，可谓是他最出彩的两个角色。

　　在昆曲中，老生的角色其实是陪衬红花的一片绿叶，能够由老生担当主演的大戏，除了《十五贯》屈指可数。周传瑛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，在病榻上还为程伟兵改了一出《长生殿?骂贼》，希望能够由他担当主演。

　　说到从艺感悟，程伟兵认为，一个有心的昆曲演员，在对艺术的理解上是要远远超过一般戏曲演员的，特别是对表演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，是所有昆曲演员都要具备的一个基本技能。在出演《临川梦影》汤显祖之前，他独自一人来到了遂昌，寻找汤显祖梦中的“红粉知己”。终于，在遂昌的独山里，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汤显祖心中的“杜丽娘”，也许就是她。

　　多才多艺 “四栖明星”展才华

　　程伟兵不仅在昆曲老生方面有着深厚的造诣，对于歌曲、电视剧以及戏剧编导等方面均有涉足，且取得了不小的成就。在京昆推入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巡回演出中，他作为16位京昆名家之一，参加了代表中国京昆艺术最高水平的演出。朱镕基总理是京昆“票友”，曾经作了一首诗《张家界》，希望各路戏曲演员能够作曲演唱。当听到程伟兵用昆曲作曲、演唱的版本后，大为喜悦，颇加赞赏，并亲切接见了他。

　　在那段戏曲不景气的岁月里，他还跨入了影视界，拍了不少大戏，像《地下党员》、《游击队长》、《浦江游击队》等等，还在《西游记》中出演了灵虚子一角。在纪念杭州解放四十周年的电视剧《智保钱江桥》中，有四集的男主演都是他，还演唱了主题歌。

　　而在歌曲方面，程伟兵是一个幸运的人，得到了许多为电视连续剧演唱主题歌的机会。30集电视剧《江山为重》的主题歌便是由他来演唱的。即便是在作曲家吕其民的作品演唱会上，他还与专业歌唱家同台演唱了两首歌。

　　近些年，程伟兵为了增加自己的文化修养，开始涉足一些写作和编导工作。在第二届浙江省婺剧节中，由他自编自导的红岩革命烈士作品《小萝卜头》，一举获得了全省“优秀导演奖”、“优秀编剧奖”、“最佳剧目奖”，他把一万元稿费，全部捐献给了“小萝卜头”的家乡重庆山区的孩子们购买羽绒衣。

　　趁着今年第八届残运会在杭州举办的时机，程伟兵将400年前方程培的《雷峰塔传奇》进行改编，把原本34出改编成为一晚的戏，并邀请聋哑人协会的手语老师进行协同表演。在联合聋哑人协会和残疾人基金会以及浙江省政协艺术团的支持下，在残运会召开之际，献演《雷峰塔传奇》，得到了残运会运动员们的良好反响。

　　作为一个昆曲演员来说，舞台上唱戏才是真正的本行。戏曲的唱念做打、四功五法，都要从小学起，有了强大的基本功才可能在舞台上有出色的表演。而影视表演不一样，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掌握的，如果演员的形象不错，或是生活经历离表演人物比较接近，就可以抄抄近路，少花费一些功夫。虽然戏曲和影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在表演上有互通之处，但是戏曲演员对唱功、武功的硬性要求，那显然是高于一般影视演员的。这或许是程伟兵涉足影视的一点感悟吧。

　　昆曲“入遗”十年来，保护传承取得了不少成绩。程伟兵告诉我们，现在剧团的演出活动相对于过去已经有所的增加，光大银行就曾出价4万让他们出演昆曲。而在过去，剧团曾经举步维艰，鼓励团员发展第三产业，甚至在黄龙洞包下一个鱼塘，交由程伟兵管理。为了增加更多的演出，程伟兵也曾寻找到一个在钱王祠古戏台上演出的机会，并给剧团带来了不错的收益。

　　程伟兵相信，总有一天，昆曲在内地也能够像在台湾一样广受欢迎。